引言 1

马克思以商品为逻辑起点，揭示出劳动力是剩余价值产生的关键。资本家无偿占有剩余价值并不断将其资本化，推动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这一过程伴随着技术进步与资本有机构成的持续提高，使生产规模空前扩张、分工协作日益深化、生产资料使用日趋社会化；然而，生产资料却越来越集中到少数资本家手中，固守着资本主义私有制。由此产生了资本主义制度不可调的矛盾：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有制之间的矛盾、个别企业内部生产的有组织性与整个社会生产的无政府状态之间的矛盾、资本家逐利与生产力发展导致的社会平均利润率下降之间的矛盾。这些矛盾在现实运动中周期性爆发为生产相对过剩的经济危机。每一次危机都表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越来越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当冲突达到顶点，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将必然突破资本主义外壳，那时资本主义将会不可避免地终结。

商品和货币

商品并非资本主义的独特产物，在它之前，商品就已存在。但只有在资本主义时代，商品经济才真正成为笼罩一切的社会存在，如空气般自然又无处不在。那么，什么是商品？

商品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具有使用价值与价值二重属性。使用价值是商品的有用性，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斧头能劈柴，粮食能充饥，这是它们的使用价值。不同的商品因自然属性不同而有不同的使用价值，这无法解释它们为何能按一定比例相互交换。真正使一切商品可以通约、可以比较的、脱离于具体用途而具有更高层次的抽象的，是它们之中都凝结着同一质的东西：无差别的人类劳动，即价值。

商品二重性源于劳动二重性。生产商品的劳动，既是具体的有用劳动（如木匠的锯、裁缝的剪），创造使用价值；又是抽象的一般人类劳动（脑力与体力的耗费），创造价值。具体劳动千差万别，抽象劳动同质同量。这里我们可以给抽象劳动做一个生物学上的定义：在神经系统（尤其是大脑皮层）的调控下，通过特定效应器细胞（骨骼肌细胞或神经元）消耗ATP，将储存在生物大分子中的化学能，转化为对外部环境的物理机械功或对内部/外部信息的有序处理与输出的过程。正是这样一个过程，构成了商品交换的共通尺度。

商品的价值量由生产该商品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劳动是商品价值的来源，但是世界上的劳动千差万别，有复杂的劳动，有简单的劳动。那么如何反映这些不同的劳动形成的价值量呢？马克思指出：“以简单劳动作为尺度单位，把不同劳动换算成简单劳动的不同比例”。这样，我们就可以定义一个社会的价值空间了。这个价值空间$V$具有下面的特征：（1）这个空间的每一个向量表示一种劳动；（2）这个价值空间中最简单劳动构成了价值空间的基底，记为$e$；（3）对于任何商品，其价值量为$v = \int \lambda e \, dt$，即劳动在时间上的积分，其中$\lambda$为生产该商品的劳动复杂系数（相对于简单劳动）。如此一来，千差万别的具体劳动便得以在同质的价值尺度上通约。

既然所有商品在价值空间中均可通约，随着交换范围不断扩大，一种充当统一价值尺度的特殊商品，即货币，便从商品世界中分离出来。当货币充当价值尺度时，它以自己的使用价值（如一定重量）作为单位，去衡量其他商品的价值。假设短时间内货币固定不变，那么就可以把这个生产货币的劳动作为价值空间的新基底。从原有价值空间$V$（以简单劳动为基底）到价值空间$V'$（以生产货币的劳动为基底），存在一个线性变换$Q$。设原空间中的任一商品价值为$v = \int \lambda e \, dt$，它在新的价值空间中的价值满足：

$$v' = \int \lambda eQ \, d(tQ^{-1})$$

这里$Q$是一个由当前社会中最简单劳动到生产货币的劳动的一个线性变换，变换前后满足$v=v'$。

雇佣劳动与资本

什么是资本？“作为进行新生产的手段的积累起来的劳动就是资本”，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如是答道。这种说法类似于用“水可以喝”来解释水一样停留在现象层面，没有涉及本质。马克思揭示了资本的真实面目：资本是一种社会生产关系，它表现为积累起来的、过去的、物化的劳动，但这种劳动获得了支配活劳动的权力，并在这种支配中实现自身增殖 2 。资本的流通公式揭示了它的运动逻辑：货币-商品-货币（$G-W-G'$）。资本家以货币（$G$）购买商品（$W$），再将商品卖出，收回更多的货币（$G'$）。这里的$W$不仅包括生产资料，更关键的是包含劳动力，一种能创造超过自身价值的特殊商品。 整个流通公式可表示为：

$$G-W-G'(G + \Delta G)$$

这个增殖额$\Delta G$并非来自等价交换，而是工人在生产过程中创造的、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剩余价值。正是剩余价值，使资本获得了自我增殖的外观，也暴露了它作为一种剥削关系的本质。

工人为什么会被资本家剥削剩余价值？原因在于生产资料所有权与劳动者的分离。资本家垄断了生产资料，工人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为了生存，只能被迫进入资本家的工厂，让渡劳动力的使用权从而换取工资，并接受被无偿占有剩余价值的事实。工资的实质，就是工人为了生存，事先将自己的劳动力出卖给资本家，并在生产过程中遭受剥削。工资在现象上好像给人一种“平等交换”的假象，实则存在剥削的本质，因为劳动力本身能够创造价值！马克思说“工资不是它表面上呈现的那种东西，不是劳动价值或价格，而只是劳动力的价值或价格的隐蔽形式”3 。例如，资本家可能用100元买了一个工人8个小时的劳动力，但是这个工人在这8个小时内创造的价值（别忘了劳动创造价值这条基本定理）却大于100元（例如200元）。所谓“平等交换”，一旦从流通领域进入生产领域，就显露出不平等的实质。

这里，我们可以进一步对上面的资本流通公式进行更细致化的刻画：

$$\begin{aligned} G &- W \begin{cases} \text{Pm} \\ \text{A} \end{cases} \dots P \dots W' \\ &- G'(G+\Delta G) \end{aligned}$$

其中：

• $G$ —— 预付货币资本
• $W$ —— 购买的商品（生产资料 + 劳动力）
• $Pm$ —— 生产资料（不变资本，价值转移）
• $A$ —— 劳动力（可变资本，价值创造）
• $…P…$ —— 生产过程（价值形成与增殖）
• $W'$ —— 生产出的商品资本（包含剩余价值）
• $G'$ —— 增殖后的货币资本
• $\Delta G$ —— 剩余价值，即 $G' - G$

这一公式揭示了剩余价值的真正来源：劳动力（$A$）在被消费过程中创造的价值，大于它自身的价值。

所谓利润

在生产的终点，商品资本 $W'$ 可分解为：

$$W' = c + v + m$$

其中：

• $c$ —— 不变资本，即生产过程中耗费的生产资料（如原材料、机器折旧）的价值，这部分价值被原封不动地转移到新产品中；
• $v$ —— 可变资本，即资本家购买劳动力的支出，由工人新创造的价值予以补偿；
• $m$ —— 剩余价值，即工人在生产过程中创造的、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那部分价值。

从工人的视角看：

$$W' = c + (v + m)$$

新产品包含转移的不变资本价值$c$，以及工人在本次生产中新创造的全部价值$(v+m)$。

从资本家的视角看:

$$W' = (c + v) + m$$

$(c+v)$是他的成本价格（所费投资），$m$则是这一垫付资本的增加额（或投资回报），即利润。当剩余价值被理解为全部预付资本的产物而非可变资本的产物时，它便取得了利润这一转化形态。

剩余价值是利润的本质，利润是剩余价值的现象形式。然而，现象往往遮蔽本质。利润形态掩盖了剩余价值的真实来源，工人的活的劳动；它造成一种假象，仿佛利润是资本自身滋生出来的果实，甚至是资本家“辛勤经营”的报酬。正是在这一转化中，剥削关系被抹去，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获得了它的日常合法性外观。

资本家获取利润增加的同时，可能会对少部分工人增长工资，但不论是对这少部分人而言，还是对广大的工人阶级而言，资本家的获利都是更大的，工人的相对工资都是降低的。这伴随着工人经济社会地位的降低，工人对资本家的依附加强。除了相对性以外，实际上来看，工人的工资也可能降低。分为下面的几个因素：（1）劳动力供过于求，工人议价能力降低；（2）工人劳动强度增加，但是工资却维持不变；（3）通货膨胀和物价以及房租的影响；（4）纳税的负担。

资本的再生产与资本主义的固有矛盾

在现实中，资本之所以成为资本，是因为它处在不间断的自我增殖运动之中。上文描绘的资本流通过程，若展开其连续形态，应写作：

$$\begin{aligned} G &- W_1 \begin{cases} \text{Pm} \\ \text{A} \end{cases} \dots P \dots W'_1 \\ &- G' - W_2 \begin{cases} \text{Pm} \\ \text{A} \end{cases} \dots P \dots W'_2 \\ &- G'' - \cdots \end{aligned}$$

每一次循环的终点 $G'$ 都是下一次循环的起点，资本正是在这种无休止的运动中实现价值增殖。 为了从总体上考察社会资本的再生产运动，马克思将社会总产品按其最终用途分为两大部类

• 第I部类：生产资料，用于生产消费；
• 第II部类：消费资料，用于个人消费。

每一部类的产品价值均由 $c + v + m$ 构成。设：

$$\begin{aligned} \text{I:} & \quad c_1 + v_1 + m_1 = W_1 \\[4pt] \text{II:} & \quad c_2 + v_2 + m_2 = W_2 \end{aligned}$$

先考虑简单再生产的实现条件。在简单再生产条件下（即剩余价值全部用于资本家的个人消费，生产规模不变）：

• 第I部类内部的交换：$c_1$ 在本部类内部通过企业间的生产资料买卖得到补偿；
• 第II类内部的交换：$v_2 + m_2$ 在本部类内部通过工人和资本家的消费资料购买得以实现；
• 两大部类之间的交换：第I部类的工人和资本家需要消费资料，其价值总额为 $v_1 + m_1$；第II部类的企业需要更新生产资料，其价值总额为 $c_2$。

根据商品等价交换原则，双方必须在价值上相等，才能同时完成实物补偿与价值补偿。因此，简单再生产的基本平衡条件是：

$$I(v + m) = II(c)$$

这一等式是社会总资本再生产得以周而复始顺利进行的前提。一旦平衡被打破，社会再生产过程便会遭遇中断或危机。

再考虑资本扩大生产的情况。在扩大再生产条件下，两大部类都必须追加生产资料以扩张生产规模。这就要求第I部类所提供的生产资料，在补偿两大部类生产所需的消耗之后，尚有剩余。因此，扩大再生产的基本前提是：

$$I(v + m) > II(c)$$

如果不满足这个条件：

• 若 $I(v + m) = II(c)$，则第I部类产品仅够补偿两大部类已消耗的生产资料，社会生产只能在原有规模上重复；
• 若 $I(v + m) < II(c)$，则第II部类连简单再生产所需的生产资料都无法全额补偿，生产规模将被迫收缩。

消费资料同样须满足扩大再生产的条件。第II部类提供的消费资料，在满足两大部类现有工人和资本家的消费需求之后，也必须尚有剩余，才能供养追加的劳动力。设剩余价值 $m$ 中用于资本家个人消费的部分为 $\dfrac{m}{x}$（$x > 1$），则用于积累的部分为 $m - \dfrac{m}{x}$。第II部类为扩大再生产所能提供的追加消费资料，来源于其剩余价值中用于积累并转化为追加可变资本的部分；而第I部类的资本家和工人对消费资料的需求为 $I\left(v + \dfrac{m}{x}\right)$。因此，消费资料部类扩大再生产的条件是：

$$II\left(c + m - \frac{m}{x}\right) > I\left(v + \frac{m}{x}\right)$$

这一不等式表明：第II部类在补偿自身不变资本并扣除资本家和工人个人消费后，所余产品必须大于第I部类对消费资料的需求，方能为两大部类的扩张提供实物保障。

然而，资本主义生产本质上是由无数个私人资本分散决策、各自为政的。没有一个社会机构能够在事前统一安排两大部类的生产比例，使企业满足再生产的平衡。于是，比例失调成为常态，表现为有时生产资料生产过剩，有时消费资料供给不足。当这种局部失衡积累到一定程度，企业便无法通过市场交换完成价值补偿与实物补偿，再生产过程被迫中断。于是，经济危机爆发了。这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发展的必然表现。社会化大生产客观要求按比例分配社会劳动，私有制却将这一比例留给市场的盲目事后调节。当平衡被破坏时，危机便以破坏生产力的方式，暂时重建被打破的比例。

资本主义的经济危机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基于其矛盾运动的节律。